全球快讯:古人诗文改革的“艰辛”与“奇崛”

来源：学习时报 2023-06-23 14:44:24

(资料图)

北宋王安石的七言绝句《题张司业诗》写道：“苏州司业诗名老，乐府皆言妙入神。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诗中提到的苏州司业，为中唐诗人张籍，其原籍苏州，曾任国子司业一职，故被称为苏州司业。王安石之所以作此诗，是因收到同朝为官的钱公辅刊印的《木铎集》，读该集所载的张籍诗后，王安石有感而发，表达了对张籍之诗的无比赞赏，也发出了对其幕后付出的感慨，说张籍的诗久负盛名、闻名遐迩，文字表面看似寻常无奇、质朴平实，实则独特不凡、自成一体，写成这样的诗看似容易，背后却需苦心推敲、呕心沥血，付出异于常人的艰辛努力。

“看似寻常”，准确概括了张籍诗歌写实通俗的显著特点。张籍一生多半位卑权轻、处境贫寒、生活清苦，这种生平经历造就了他的诗歌关注百姓疾苦，对底层群众充满人文关怀，其代表作《野老歌》《征妇怨》《樵客吟》《凉州词》等，多取材平民百姓日常生活，反映民生凋敝的社会现象。在语言风格方面，张籍常用白描手法，用辞通俗平实、天然清削，“不取声音之大，亦不求格调之高”，读后却动人心魄、发人深思、令人警醒。对张籍的写实之风，唐代现实主义诗人、“新乐府运动”的倡导者白居易在《读张籍古乐府》中提到，“张君何为者？业文三十春。尤工乐府诗，举代少其伦。为诗意如何？六义互铺陈。风雅比兴外，未尝著空文”。张籍好友韩愈也曾作《醉赠张秘书》，说“张籍学古淡，轩鹤避鸡群”来赞美张籍之诗辞意平淡、不作雕饰，但浅而不俚、质而不野，这也正是张籍诗“言浅”却“意深”、“寻常”却“奇崛”的“妙入神”之处。

张籍成诗之艰辛，不仅仅在于其文字本身，更在于其推动诗风改革、开诗学思潮转向之先所付出的努力。盛唐之后历时八年的安史之乱，让唐朝迅速由盛转衰，进入中唐，但在唐宪宗努力下，国家出现“中兴”气象。文变染乎世情，此时的文人主动承担文化服务社会变革的历史责任，从理想主义走向现实主义，呼吁向盛唐诗圣杜甫学习，自此开启了诗歌创作的现实主义进程。张籍与其一生的挚友王建，就是这批诗人中最早的开拓者、先行者。他们的诗歌风格均有尚实、尚俗、质朴通达的共同特点，两人之诗被并称为“张籍王建体”。他们二人从人文关怀出发，提倡质朴真切、浅近通俗的艺术风格，强调诗歌针砭时弊、讽喻时事的作用，推动诗文从浪漫回归平实、由华丽回归平淡。明代文艺批评家胡应麟在《诗薮》中曾对“张籍王建体”评价说，“张籍、王建略去葩藻，求取情实”。明代诗论家高棅在《唐诗品汇·总叙》中也提到，“张王乐府，得其故实；元白序事，务在分明”。此处的“张王乐府”亦指张籍、王建，因两人大量创造“乐府诗”，而被后人称为“张王乐府”。从文学史角度看，张王二人紧贴时代思想潮流发展大势，冲破历史枷锁，大力推动诗文改革，强调诗歌讽喻作用，提倡质实直切、浅近晓畅的艺术风格。他们上接开盛唐写实先风的杜甫，下启把写实之风推向高潮的元稹、白居易，成为新乐府运动的先锋人物，引领了一个时代。

放眼文学史，文风变革自古以来都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实现的，充满了曲折与艰辛，需要付出巨大努力，成功者少、失败者多。六朝以来无文不骈、无语不偶，骈文走入了形式主义的极端，西魏的宇文泰和苏绰，隋代的杨坚和李谔，都曾反对艳丽浮靡的“今文”，推行《尚书》式的“古文”，但最终都归于失败。一代名相魏征崇尚疏直激切、辞无枝叶、深厚尔雅的文风，数次在公开场合表达对梁陈骈文体浮夸奢靡、空洞繁缛、华而不实文风的厌恶，他率先垂范，其奏疏一扫六朝浮华余习，明简质实、通俗畅达，被后人视为楷模。与张籍同期的韩愈引领的古文运动也是历尽艰辛、为数不多的彪炳文学史的案例。韩愈、柳宗元为代表的中唐文人，受当时社会变革影响，在散文领域开展文学争鸣、融骈入散，确立了奇句单行、自由灵活的古体散文在文坛中的统治地位，被苏东坡称赞“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为我国古典散文的历史发展起到了重要促进作用。

王安石用“艰辛”二字感慨张籍作诗背后所付出的艰难与辛苦，也意在指出历代诗人之不易。诗歌作为最精妙的语言，自古以来都需要煞费苦心谋篇布局、反复推敲锤字炼句。陆游曾在《文章》一诗中写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说文章天然而成，但作诗炼字相较于其他文体，绝非易事，古往今来都需精益求精、锤字炼句、煞费苦心、谋篇布局。作诗苦，首先就苦在字斟句酌却常常不尽如人意，张籍好友贾岛曾写道“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这种看似夸张的说法既是作者亲身经历无数次遣词造句后心力交瘁的感慨，也是无数诗人对文字千锤百炼苦思夜想的艰辛写照。也难怪李白作《戏赠杜甫》说，“饭颗山头逢杜甫，顶戴笠子日卓午。借问别来太瘦生，总为从前作诗苦”。尽管是大家名家，依旧要饱受字斟句酌、行文运思的作诗之苦。

细看“艰辛”二字，抑或作者王安石对自己一生冲破重重阻力、坚定不移推进改革所发出的感慨与共鸣。王安石21岁入仕为官，第二年便亲历范仲淹领导的庆历新政，虽目睹新政在贵族官僚激烈反对下偃旗息鼓，但未打消其改革之志，几年后写下“不畏浮云遮望眼”，表达自己立志革新的政治抱负。及宋神宗即位，王安石于49岁获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位同宰相，背负“不起则已，起则太平可立致，生民咸被其泽矣”的期望，确立起富国强兵之策，一度扭转了北宋积贫积弱的局面。

惟其艰难，才更显勇毅。纵观历史，无论是历朝历代的文风革新，还是历史长河中的社会变革，因循守旧没有出路，畏缩不前只会坐失良机，发展的潮流永远滚滚向前、永不停歇，只有保持义无反顾之劲头，付出“艰辛”笃行之努力，方能取得“奇崛”之成就。（韩燕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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